祝福——Chatgpt
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,SMZX的校园里不必说,就是显示器的屏幕上也显出将到冬训营的气象来。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闪过液晶反光,接着是机房里一声钝响,是打印机卡纸时的呻吟;近处敲击的键盘可就更强烈了,噼啪的大音还没有停息,空气里已经散满了电路板发热后的微妙气味。我是在这一天傍晚回到SMZX的。虽说是回到,然而已没有比赛任务,所以只得暂寓在GJ的办公室里。他是我的本家,比我长一辈,应该称之曰“GJ”,是一个讲“纪律第一”的老教练。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,单是更严厉了些,但也还未秃顶,一见面是寒暄,寒暄之后说我“瘦了”,说我“瘦了”之后即大谈选手应自律。但我知道,这并非指责我:因为他所说的还是那几位“失控”的高年级学生。然而,谈话是总不投机的了,于是不多久,我便一个人剩在办公室里。
第二天我起得很迟,午饭之后,出去看了几个本届的学生;第三天也照样。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,单是憔悴些;校内却一律忙,都在准备着“规则”。这是SMZX年终的大典,制定细则,约束行为,期盼新一年的奖项。打字,打印,签名盖章,用心细细地贴在门上,管理员的声音都在空气中留痕,有的还带着条形码扫描器的哔哔声。文件发下之后,横七竖八地贴在机房墙上,可就称为“规则”了,清晨张贴起来,并且用红笔标出重点,以示重视,解释的却只限于教练,解释完自然仍然是念一遍处罚等级。年年如此,校校如此,只要做得出圈5和圈6——今年自然也如此。天色愈阴暗了,下午竟飘起小雪,雪花大的有C语言注释块那么大,满天飞舞,夹着显示器光和鼠标点击声,将SMZX乱成一团糟。我回到GJ的办公室时,桌面上已经落雪,屋里也映得较光明,极分明地显出墙上贴着的打印的大“竞”字,GJ写的,一边的规则已经卷边松脱,垂在显示器边上,一边的还在,道是“规范为先,成绩自来”。我又无聊赖地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,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整的《NOI指南》,一本《算法竞赛入门经典》和一本《C++标准库》。无论如何,我明天决计要走了。
况且,一直到昨天遇见学生们的事,也就使我不能安住。那是下午,我到校外买咖啡回来,走近机房,就在门口遇见他们;而且见他们犹疑不决的神色,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。我这回在SMZX所见的人们中,改变之大,可以说无过于他们的了:几个月前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,如今已满眼疲惫,全不像十七八岁的人;脸上瘦削不堪,眼圈发黑,而且消尽了先前跃跃欲试的光彩,仿佛是旧电脑的待机屏;只有那键盘的敲击声间或一响,还可以表示他们是“在场”的。有人提着水杯,内中一半是酸奶;有人抱着外套,神色仓皇。他们分明已经纯乎是被压制的竞赛者了。
我就站住,豫备他们来问问题。
“朱教练,您今天来了?”他们先这样问。
“是的。”
“那太好了。您是教练,又懂规则,我们想请教您一件事——”他们那无神的眼睛忽然发亮了。
我万料不到他们却说出这样的话来,诧异地站着。
“就是——”他们走近两步,放低了声音,极秘密似地切切地说,“我们写完作业后可以去机房练习吗?”
我很悚然,一见他们的眼盯着我,背上也就遭了芒刺一般,比在比赛中遇到TLE还要惶急。对于能否去机房,我自己是向来无所谓的;但在此刻,怎样回答他们好呢?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,这里的教练照例要求提前报备,然而他们,却疑惑了,——或者不如说希望:希望可以,又害怕不能……人何必增添年轻人的焦虑,一为他们起见,不如说可以罢。
“也许可以罢,——我想。”我于是吞吞吐吐地说。
“那,GJ知道了会怎么样?”
“啊!GJ?”我很吃惊,只得支吾着,“GJ?——按理,就该没事。——然而也未必,……谁来管这等事……。”
“那,要是违规了,会怎样?”
“唉唉,怎样呢?……”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无权之人,什么胆量,什么担当,都挡不住三句问,我即刻胆怯起来了,便想全翻过先前的话来,“那是……实在,我说不清……其实,究竟能不能,我也说不清。”
我乘他们不再紧接着问,迈开步便走,匆匆地逃回GJ的办公室,心里很觉得不安逸。自己想,我这答话怕于他们有些危险。他们大约因为在别人训练时候,感到自身的游离了,然而会不会含有别的什么意思呢?——或者是有了什么预感了?倘有别的意思,又因此发生别的事,则我的答话委实该负若干责任……但随后也就自笑,觉得偶尔的事,本没有什么意义,而我偏要细细推敲,正无怪教研室要说我是优柔寡断;而况明说过“说不清”,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,即使发生什么事,于我也毫无关系了。
“说不清”是一句极有用的话。不更事的年轻教练,往往敢于给人开绿灯,鼓励学生,万一出了问题,大抵反成了责任人,然而一用这“说不清”来作结束,便事事逍遥自在了。我在这时,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,即使和准备退役的学生说话,也是万不可省的。
但是我总觉得不安,过了一夜,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,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豫感,在灰蒙的雪天里,在无聊的办公室里,这不安愈加强烈了。不如走罢,明天进城去。信息学书店的《最新NOIP真题详解》,一册才二十元,价廉实用,现在不知是否断货?往日并肩作战的队员,虽然已经退役,然而那题目是不可不刷的,即使只有我一个……无论如何,我明天决计要走了。
我但愿不如所料,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,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,所以很恐怕这事也一律。果然,特别的情形开始了。傍晚,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机房后间里谈话,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,但不一会,说话声也就止了,只有GJ且走且高声地说:“不早不迟,偏偏要在这时候——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!”
我先是诧异,接着是很不安,似乎这话于我有关系。试望窗外,谁也没有。好容易待到晚饭前管理员来换门卡,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。
“刚才,GJ和谁生气呢?”我问。
“还不是学生们?”那管理员简洁地说。
“学生们?怎么了?”我又赶紧问。
“退役了。”
“退役了?”我的心突然紧缩,几乎跳起来,脸上大约也变了色,但他始终没有抬头,所以全不觉。我也就镇定了自己,接着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什么时候?——昨天夜里,或者今天罢。——我说不清。”
“为什么退役?”
“为什么?——还不是受不了规则?”他淡然地回答,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,出去了。
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,随着就觉得要来的事,已经过去,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“说不清”和他之所谓“受不了”的宽慰,心地已经渐渐轻松;不过偶然之间,还似乎有些负疚。晚饭摆出来了,GJ俨然陪着。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学生们的消息,但知道他虽然主张“规则即信仰”,而忌讳仍然极多,当临近期末营时候,是万不可提起退役、违规之类的话的,倘不得已,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隐语,可惜我又不知道,因此屡次想问,而终于中止了。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,又忽而疑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,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,也是一个谬种,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SMZX,进城去,趁早放宽了他的心。他也不留。这样闷闷地吃完了一餐饭。
冬季日短,又是雪天,夜色早已笼罩了整个校园。人们都在屏幕下敲代码,但机房外很寂静。雪花落在厚厚的玻璃窗上,听去似乎瑟瑟有声,使人更加感得沉寂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LED灯下,想,那些热爱竞赛的学生,被人们弃在制度堆中的,看得厌倦了的老思路,先前还在提问、还在尝试,现在总算被“圈1至圈6”打扫得干干净净了。竞赛的意义,我不知道;然而在现世,则无聊者不学,即使热爱者不被容,为人为己,也还都不错。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声,一面想,反而渐渐地舒畅起来。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他们的努力与失落,至此也联成一片了。
他们不是SMZX的玩电脑的学生。他们是热爱代码的人。只是,他们遇见了圈1,圈2,圈3,圈4,圈5,最后,是圈6。